前言:郭冠英在十二年前,訪問江南案發生時的情報局長汪希苓,並撰寫「上帝的安排──汪希苓的話」一文。完稿後交給江南遺孀崔蓉芝,並囑「切勿發表,亦勿示人」。這篇第一手訪談文章,在江南案二十周年前夕,崔蓉芝與郭冠英同意發表。汪希苓在訪問中表示蔣孝武為江南案揹了黑鍋,該案也與蔣夫人無關,但蔣經國在他入獄前曾約談他半個小時。 這是上帝的安排。 我走進了東帝士大廈的十二樓,約好了來看汪希苓先生,這個被我說、被我罵了好久的人。 我最先是接到一張帖子,要我參加一位長輩逝世三周年的福音聚會,他是洪儀,原是蔣經國在贛南的秘書,後在安全局主任秘書任內因鼻咽癌去世,蔣經國親題墓碑,並送殯到山上,可謂痛失股肱。 我母親與洪太太是南昌同學,相交甚深,我也與洪家子女們相熟,又接到洪伯母的電話,叫我一定要參加,我本來不想去,也只有去了。 那是個非常感人的聚會,一個寡母與一群子女,用最虔誠的心來懷念他們的親人,讓所有父親的故舊都得以重憶他們的老友,實在是溫馨,在座中我看到了王昇、宋時選、漆高儒,還有──汪希苓。 我無法不讓我的思緒回到一九八四年,那兩聲槍響,奪走了我朋友江南的生命,現在,這群人在懷念一個父親,而其中一人,卻奪走了另一家人的父親。這一群人都間接造成了這件悲劇,他們都圍繞著一個人,從贛南來到台灣,他們都知道,為了維護上帝之子的「清譽」,這種冷血的謀殺不止一次了。或許,第二次的悲劇,就是為了要掩蓋第一次而再發生的。 我不可免地覺得這樣的聚會有著很大的虛偽,有著一種寒冷。 他們都知道,那個他們視為中心的人,是個「順我者昌,逆我者亡」的人,那個人,正如江南說的:「激動起來,涕淚滂沱,冷酷之時,大動殺機」。 他們了解他,他們也都怕他,知道他可以帶給他們榮寵,也可以帶給他們貶謫。 我看著遠遠的汪希苓,想著,我要如何與他接近?上次,我在美僑俱樂部中看到他在隔桌吃飯,我不敢唐突,這次場合再自然也沒有了。 儀式完了,我趨前向汪希苓夫婦自我介紹,我提到與洪家的關係、龔選舞等,汪先生很高興,與我交換了名片,我說我想去看他。 但是,談什麼呢?談那件悲劇?汪先生與我初識,他會願談嗎?我是假裝與他談家常,取得他好感,再問他我想問的,還是應把我的背景、目的講清楚,不要騙取他的信任,開誠佈公與他談,這樣至少良心得安,他對我那麼熱誠,我是不是應真誠以待呢? 我一直想到汪先生的那副笑臉,怎麼也感覺不出那個恐怖的特務頭子的形象。 名片放在我皮夾中近一個月,我一直不知怎麼開口。 一九九三年一月十八日那天早上,我想,就要過年了,再拖也沒意思,便打了個電話去,汪先生接了,說早上沒事,你來。 我進了他的公司,看到他在遠處的小辦公室門口,笑容滿面地歡迎著我。 坐下後,我送了一本我寫的書「張學良側寫」,然後說:「真巧,我昨天就在對面大廈的張繼高家裡,以前常與他談到您。」 汪先生說:「我與他們夫婦見面,就是在那次出事的聚會裡。」 話就這樣談開了。 「當然,那件事不是我個人的意思,我為國家扛了起來,現在外面也知道了,但是也沒什麼好談了。」 我說;「是呀!這也是我不懂的地方,因為我過去一直把您當做無知兇惡之人,可是據龔選舞、張繼高及您海軍中之同事,皆說您是一友善誠信之人,能力傑出,也不缺國際知識,為什麼還會有這種事呢?事後外面把您說得極為不堪,有篇專文說您在海外囂張跋扈,毫不把體制放在眼裡,獨斷專行,爭功諉過,但這好像與你朋友口中的您不一樣?」 汪說:「我看過那篇文章,你知有些人心胸是不太寬大,凡事都記恨,我與外交單位的人相處得都很好,但是有人則想把一切權抓過來,而情治單位的線本來就是直通國內的,這是蔣先生的安排,我就在會上說一切通過你我沒意見,但是否我應先請示安全局?當然局裡不會肯,這事就會有人不滿。」「至於說我不經通報就闖代表的辦公室,我是這樣的人嗎?事後,宋楚瑜、錢復發動海外宣傳醜化我,這實在不公道。」 我說:「我在紐約甚至聽到華盛頓傳言,說你是與崔蓉芝有染才有此個人行為,我當時就斥其非,果如此,汪某還不該處決三次嗎?」 汪說:「我只見過江南一次,是傅建中介紹見面的,我與他無冤無仇。」 我說:「我曾與張安樂說此讕言,張氣曰:國民黨比黑道都不如,我本來不是要來問汪先生這些的,雖然我想問,但我與您不熟,問了不禮貌,汪先生既然不視我為外人,我就開誠坦告:我是江南的朋友,雖在舊金山只見過二、三面,但他好友好客,那年大年初一我在他家吃飯,他還在書房中告訴我他要寫龍雲傳,後接其噩耗,我就說此事會鬧大,隨調紐約,突接張安樂電話,要我赴洛杉磯一趟,我與張係大學好友,我不知何事,未允,後才知他們本想叫我安排與錢復相談,不想擴大此事。事發後我與張密切聯繫,並把政府對江案措施詳報崔蓉芝,以後為此案一直在助劉家,我認為此事政府太不對了。」 我繼續說:「我對您印象一直很壞,但後聽龔選舞、張繼高,都說您熱誠助人,尤其在義大利做武官時更是朋友甚多,我才印象略有改變。」 汪說:「在義大利做武官是因為我的情治單位有時管道較多,龔選舞他們來,拿不到法國簽證,我說我試試看,並告知不要告訴外交部,以免不悅,後弄成了,龔回去把這段寫出來,稱讚我,有次錢大鈞也是如此拿到簽證,他說要去巴黎看看,了一心願,這些事都使外交部吃味,中美斷交的消息我也是從情報管道最先得知消息報回國內的。」 「我當時被派去義大利是因為義大利有種小型潛艇,我們要爭取,義大利在二次大戰中處處吃癟,只有用這種小潛艇在埃及港內擊沉了英國一艘主力艦,我在義大利就是要去把這種東西運出來。」 「我是在軍事委員會時的海軍學校入伍的,後來做王叔銘總長的隨從參謀,又做蔣老總統的侍從武官,做了六年。蔣總統的侍從系統中有二種,侍衛長下有副侍衛長,那是管警衛的,不與總統接觸,總統下指示是由侍從武官轉達的,所以武官人人都得重視。侍衛長問事情就是問武官,郝柏村是侍衛長,我們處得非常熟;後兩年我還兼夫人的武官,夫人因為航空委員會的關係,都有空軍武官,後來蔣總統身體不好,外界不活動,夫人的空軍武官調走了就沒再補,叫我代了兩年。蔣總統晚年身體已很不好,有時意識不是很清楚,那時小蔣先生已可以當家了,後來小蔣先生晚年頭腦也有時不清楚。」 「我走的第二天,蔣老先生發生陽明山車禍,身體就不行了。但最嚴重的是一位服侍他的人(錢元標),此人原是給老總統理髮的,後來就服侍總統,他常沒大沒小開玩笑,說只有他叫總統頭怎麼擺就怎麼擺。這個人有天通便秘,硬塞,把蔣先生的肛門旁戳破了,發了炎,此後身體就急遽惡化。」 「我從義大利調回國後,賴銘湯、宋長志就要我下艦隊,培養我在海軍中發展。人生難料,當初走那條路就好了,我下艦隊做驅逐艦艦長三個月,突然小蔣先生召我到台北,要我做安全局副局長,督導對國外的業務。我資歷淺,下面的處長皆比我資深。我向蔣先生推辭,宋長志也希望我留在軍中,但是蔣先生一定要我做,當時國關中心也歸我節制,主任是杭立武先生,後來又調我去美國督導全美情報業務,我說我一直是與CIA、FBI聯繫,他們知道我,出任此職似不好,但蔣先生仍要我去。」 「我是去接梅可望,吳化鵬是梅先生的副手,也做我的副手。」 「我每次回來都要去見蔣先生,他對我的報告很重視,像外交部國會組的設立,就是我向蔣先生的建議。我說國務院的人都希望與中國改善關係,因為他們的事業前途在那裡,我們很難打進去,但是議員則沒特定立場,可以爭取,蔣先生就叫我去國會工作,我說我資淺,力有未逮,此事應請較有經驗之人去做,後來就由胡旭光出任國會組長。」 我問:「您之前的情報局長李筱堯,為什麼他做了那麼短就去接您呢?」 汪:「那是為了李要來接我,但李只有少將資歷,我對總統說,美國方面與我們接觸的都是中將以上,總統就叫李去情報局做了三個月,取得中將資歷再外放接任。」 我問:「張安樂等本不想把錄音帶交給FBI,他們認為那有點違民族主義,因此找了李傳洪和魏萼回來傳話,欲在不殺陳啟禮之條件下交出帶子,保留政府顏面,為何政府主事者未予回應呢?是否涉及內部情治系統的鬥爭?」 汪:「我回來接情報局長後,就有說是為我三年內做安全局長準備,因此外面有說這是內爭而故意讓事態惡化。」 「我在美國時,每次回來蔣總統都要見幾次,七十一、二年他身體就很不好,中氣已很不足,七十三年我見他又好了很多,以後就壞了下去。晚年他有時也頭腦不清楚,常見的就是俞、郝、沈、宋、孝武等人。孝武在他的家中性情最怪,不太穩定,也是個記恨的人,他常罵沈昌煥,他回來罵緯國,更是悖離倫常,不明事理,都是有些人拱他的。他們家中孝文最厚道,孝勇聰明,外界關係也較複雜些。」 談話至此,已近中午,汪先生請我到附近石家飯店吃中飯,外面下著雨,他還為我們持傘。我看著敦化南路上人來人往,真沒想到會有這一天。我與他走在大街上,談一件以前是多麼神秘重大的事,我問他:「那件事,有人說是孝武指示的,是不是呢?」 汪先生在雨中說:「孝武確實揹了黑鍋,此事與他毫無關係,我怎麼會聽他的呢?這都過去了,談也沒什麼了。」 到了飯店,坐定,店主熱情侍候,送上固定點的幾碟菜,皆極可口。汪先生非常客氣,一再勸菜,我則再告訴了他我自己的經歷、想法和對江南案的關係,兩人可謂坦誠相對。 我問:「還有人說是夫人叫您做的,因為您是她的武官?」 汪說:「更沒這回事,夫人怎會管這種事呢?我只是在美調回國時去紐約向夫人辭行,夫人與此毫無關係。」 汪希苓說:「你知道嗎,關我以前,蔣先生找我去談了半個鐘頭。我說不要考慮我,為了國家,我願擔起一切責任。蔣先生也不願把我關起來,他也很難過,這你就懂了。」 我又問:「是不是他生氣,是氣這件事做壞了呢?」汪先生笑了笑,拍拍我:「這你就不必再說下去了,再說就沒必要了。反正事情已過去了,一切都沒有意義了,現在也改朝換代了,可說一點價值也沒有了。」 汪先生說:「以前我什麼事都有公家負責,雖談不上大富,卻也生活安定,出事後一切重新做起,這才知道自己張羅事業的苦處,以前的資歷事業全完了,也可謂犧牲很大。只是我是為國家扛起這個責任,我問心無愧,社會上很多人也都知道這點,對我很敬重。」 外面仍下著雨,我送汪希苓回東帝士大廈門口。告別,坐在計程 車中,我在想,人生真難料啊!以前,我多鄙夷此人,張安樂曾說:「照黑道的規矩,汪希苓該死!」 如今我知道,汪希苓並不該死,本來沒人該死,我那朋友劉宜良絕不該 死 ,就是有人說他該死,結果不但毀了好多個家庭,使好多人失去自由榮譽,也改變了國民黨的歷史。 從好的方面來說,江南的血提早帶來了民主,帶來了一個新時代,殺江是為了阻止改朝換代,結果是提早了改朝換代,使得那個強人在羞愧中不再強力去維持那個局面,他放了,許多都放了,只有強撐著一口氣,最後吐血暴卒,留下個攤子大家不知所措。他把一切權集到手裡,結果一根腦血管都會影響著國家大事。蔣經國死前,政治問題已層出,許多要做、要安排的事都沒做。國家定位、民族前途已面臨抉擇,他不去考慮,反汲汲於個人的歷史地位,為了他的「清譽」弄出個江南案,而這其實與他個人的權位毫無影響,真是頭腦不清。而這也是歷史宿命論的無奈,他們父子保存了中華民國這個招牌,維繫了中國國民黨的香火,而最後,又是這個家族拖著黨國與他們合葬。 有一位江南好友說:「我們流著是藍色的血液。」江南不死,他一定為那塊招牌和香火盡點力,結果呢?那片僵冷的藍色卻吞噬了他。 汪希苓說:「我的犧牲毫無代價。」江南案不但是錯誤,也極不道德,但真正令人悲哀的是,它毫無意義,至少就它本身來講,得到它好處的人並不領情,身受其害的人還搞不清楚到底是誰的錯、誰該死? 歷史就是這樣,當一件事完成了它自我否定的任務之後,它就對歷史的發展毫無影響了,人們甚至懶得去追究它,這也是聰明的汪希苓不想寫回憶錄的原因。Who cares?他就是懺悔或表功,甚至就是說出最後那點真相,登錄在案,也沒有多少人關心了,他們的「一千個春天」早過了,朝代若沒變,有些事是一直受人關切,如《杜魯門傳》就有價值(也指金錢),變了,就疏離了,台灣有多少人會去關心珍妃的悲劇、溥儀的一生呢? 何況是個不願提起的朝代,不願提起的事。 我再想,真是上帝的安排,我在江南生命的最後一年認識了他,為他的不幸主持了一點公道,結果繞了這麼一大圈,我又與那傳令殺他的人握了手,多少鄉愿的人會說,江南也不是好東西,我挺身而辯,指陳好東西與應否殺人無關;也有人說汪希苓其實不是壞東西,我則沉默以對。現在見了汪希苓,就如張安樂看了汪希苓海軍將官服的照片有點心酸一樣,我對他有份好感,對真相更了解。我不禁自問,那誰是真正的壞人呢? 我從小看電影就問父親一句話:「誰是好人,誰是壞人?」父親通常一下答不上來,簡單的西部片愈來愈少了,現在的社會愈來愈複雜,如果我兒子問我同樣的話,我真答不上來。 我只能說,沒人該死,江南不該死,汪希苓也不該死,只有那說人該死的人該死,而他已經死了。 我們都該死,這是自然的規律,但有人想違背自然,人為的以暴力加害於人,這就是犯罪。「自作孽,不可活」,即令他是自然的該死,但在千千萬萬的人心中,在那最想維護他清譽的人群之間,他仍被人罵為「該死」! 政治千縷萬端,要想以滅口來創造歷史,幾不可能,到頭是仍難杜悠悠之口, 徒 為自己招來屈辱耳! 中華民國沒有了,他們那家廟還能立於台灣?中國國民黨沒有了,中國還會歡迎他父子的歸葬?這一切,都是那個想做上帝的人的安排。 可悲的是,一切又是那麼的沒有意思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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